回應陳雲先生的讜論,反駁武耕先生的謬見

── 一個中學教師對中國文化科卷二的看法

一士諤諤,識見不凡

 

讀了陳雲先生的三篇大作(本文撰寫的時候,陳雲先生的四篇文章仍未見報),對他的識見可謂由衷欽佩。陳先生打從首篇開始,即對文化科卷二課程進行了系統的、深入的分析。首章提綱挈領,縱論文化科存在的盲點,認為它是一服藥性猛烈的愛國大補劑,只會對後學產生反效果及多種不良副作用。次篇及第三篇分別就文化篇章,包括殷海光先生的《人生的意義》及劉君燦先生的《傳統科學的過去、現在與未來》進行擘肌剝理的探討批判,指陳兩篇不足之處,這對於我這位學淺才疏,不繇其統的人之患來說,不啻是茅塞頓開,有醍醐灌頂之效。然而為人師的,特別是一眾負責設計課程,推行教育政策的政府官員,很多時就是囿於成見,不肯承認現實,而且常常潛藏著一種自以為是,縱使錯了亦一意護短的心理。小學學能測驗,斲喪了無數小學生的心智,給人批評得體無完膚,直到今天仍有教署人員不以為然,至於中國文化科課程遭到陳雲先生的揭竿革命,認為不值一哂,當然受到衛道之士如武耕先生的非難攻擊了。然而道理仍在人心,武耕先生縱然盡了很大努力,甚至不惜以身為盾,謂假如有機會再參與中國文化科課程的決策(事實,武先生已在文中承認他是當初中國語文及文化科聯合小組成員之一),仍會支持這個課程的大方向,他的回應仍是疲弱乏力的。武耕先生的衛道固執,我是景仰的;但他的衛道,似乎是站在小撮人的立場上發言,就不怎麼光彩了!

官官相畏,沆瀣一氣

武耕先生在他的兩篇鴻文,不斷重申了數量概念,強調應考中國語文及文化科目的同學每年都在遞增,今年考生更達到二萬五千人次。於是便拿著這一數據便沾沾自喜,認為相較以往應考中國文學科僅得四千人次,是空前的進步。武耕先生這種蒼蠅站在車輪上,以為前進是自己力量的幼稚觀點,直是詒笑大方。基於中國語文及文化科是必修科,不合格就與大學絕緣,同學自然沒有了選擇的餘地了。然而同學讀完了整個文化科課程,對中國文化仍是茫無所知的居多,充其量也不過是鸚鵡學舌地學會了幾個似懂非懂的生硬名詞,甚麼「人禽之辨」、「天人合一」、「當下即是」的,對於其所以然的背後含義精蘊,卻仍是惶惑不解。至於甚麼《詩經》、《楚辭》、《漢賦》、《駢文》,盡皆一竅不通。同學考進了大學,不選中文系猶可,假以為自己文化科成績不俗,想窺前修的堂奧,學點似樣的中文的話,他們就合倒楣了。因為他們會發覺自己竟是枵腹心空,一無所有,過去兩年的文化科課程,直是浪擲光陰而已。武耕先生強調量的當兒,是否也想到了質這一點呢?以往文化科未設立的時候,很多學校仍備有中國文學一科,供同學選修。雖然讀的人較少,但都是有心人,加以課程選修篇章,經、史、子、集,咸皆涉獵,同學日夕趨陪,循序漸進,久亦能對中國文化掌握一二。日後再在大學進修,得以親近名師,加以孜孜研習,根底自固;出來社會做事,中文水平當亦不弱。自從教署雷厲風行,以高屋建瓴之勢要求全港學校開設中國語文及文化科後,很多學校由於老師資源調配關係,逼不得已要將中國文學科刪除,如是卻令一班有心砭研傳統中國文化的同學素願破滅了。他們只能和其他老大不願意選修文化科的同學,學習那似是而非,無基築室的假大空中國文化,在大鑊飯底下沉淪,同歌同哭,同受折磨。如此教育,武耕先生竟以為是殊功,這和大躍進期間強調衛星田,土法鍊鋼的調調兒幾是同出一轍!

愚化政策,導人痴呆

回應陳雲先生提出讓同學多讀中國傳統文化篇章如: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史記》、《漢書》,使他們既能從中改進國文程度,亦可掌握基本古籍訓知識,以為日後終身自學之本的建議(見九月二十八日信報),武耕先生的反駁更是不知所謂,荒謬絕倫。武耕先生想出破解方式,就是將今天同學的知慧和學習素質貶抑醜化,認為今天的學生討厭上學,討厭課本,大學生不知一品官大還是九品官大,教育學院準教師也不知「青紅皂白」中的「皂」是甚麼(見十月十八日信報)。因此要教育我們的學生,由得遷就遷就,愈淺愈好,如此才可啟迪他們那不高的智慧,挽回他們點點的學習靈心。無可諱言,今天學生中文水準江河日下,學生學習態度愈趨惡劣,我和武耕先生是行內人,絕不如陳雲先生被訕言與學校絕緣已久,躲進小樓自編自導的家伙,因此我是身同感受的。然而學生素質日降,學習態度消極是普及教育的必然現象,我們根本就不應也不宜削足就履,說學生掌握不佳,學習能力低,就實行一味淺化教育內容,以期遷就他們的口味。諺云:"學乎其上,及乎其中",我們既口口聲聲要提高學生的素質,令他們成為雙語精通的新一代,而我們卻在自縛後腿,以一些渣滓劣文,誘導學生學習,說是為了他們好,減輕他們的挫敗感,這不是自相矛盾,十分可笑的見解嗎。武耕先生認為要學生閱讀原典是開玩笑,我覺得他幼稚的闡釋,愚化中學生的智慧,桎梏中學生從古籍中打好國文基礎,再進而談體驗和認識中國文化的教學思維,才是最可笑的。孔子有云:"不踐跡,亦不入於室。"作為我輩仝工的武耕先生,應該明白箇中道理罷! 武耕先生又認為一旦將經、史、子、集等原典代替了今文化科的篇章,其結果只會予牟利書商和素質良莠不齊的補習社大開方便之門,那武耕先生似乎連市場經濟也要管上一把了。我首先得請武耕先生回答一個問題,就是現今所考的中國文化科課程,是否見得沒有牟利書商在撈個盤滿缽滿?至於同學一窩蜂的上補習社,追尋甚麼名師的,也非香港獨有現象,日本、台灣等相率以考試定終身的國家,補習風氣也是殊熾烈的,武耕先生犯不著要特設課程,為教育界樹起降魔大纛,以期阻遏甚至杜絕補習社的發展罷!夫子云:"桃李無言,下自成蹊。"我是相信市場自然淘汰的,苟非那補習社的老師有點兒硬功夫,他如何宣傳,亦很難會挺得下去的。同樣,若校內的老師有高水準的表現,同學也犯不著要浪費銅細和時間,多聽一課,武耕先生似乎忒也杞人憂天了!

武耕先生認為不能以原典教授學生,其中一個原因是時間促逼,要短短十數月時間,要同學學習陳雲先生所提供的原典篇目,直是談何容易。加上學生素質參差,水平不一,要他們讀原典,更是不著邊際的荒誕建議。然而,陳雲先生不過就可供同學學習的原典提了些意見,並未要求有關當局照單全收,武耕先生急不及待的便際起了防護罩,似乎也有點兒過敏和小心眼了。武耕先生認為讓同學讀原典既苦時間不足,況且古籍深澀難懂,徒令學生卻步,但他又可曾看看文化科所提供的六篇討論課文,也絕非易與的。唐君毅先生的《與青年談中國文化》,他眼中的青年是五十年代受過國學浸淫薰養的一群,而斷非今天連文天祥是誰也不知曉的香港中學生。唐先生文章所傳遞的文化信息,其實皆本孔、孟儒學,但今天的學生連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也不清楚是甚麼的東西,卻要叫他們就唐先生的觀點進行討論,"自知有基方築室,未聞無址忽成岑。"武耕先生及朝堂袞袞諸公,對於導同學走上游談無根的一途,是否沒有半點兒悔意?!至於吳森、劉君燦、金耀基諸篇,作者莫不從事東西文化比較,試圖突現中國文化不下於西洋文明,實有其可以互融共存的地方。姑勿論這些篇章是否如陳雲先生所謂自揭家門,舛錯殊多;即其內容所引用資料,也是極端龐雜,東西古今,無有不包。例如吳森的《情與中國文化》,為了突顯中國人的重情,於是網羅搜剔,廣徵博引,將潘岳、杜甫、元稹、蘇軾、陸游等不同時代的文人詩詞,臚列出來,以實己說。學生對基本國學若不認識,試問他們又可真切理解?到頭來亦不是剿襲課文注釋或坊間精讀的觀點,如夢囈般的泛泛陳言,虛應故事。致於討論中國藝術與科學發展,直是強人所難,同學對中國書畫素無認識,對中國傳統天文科學更丈八金剛,甚至連授業老師也不識有謝赫的《古畫品錄》,亦不知有包世臣的《書論》,在大學的時候也未必修過中國科技史這一科,他們對於中國藝術與科學的認識,實在比預科同學好不了多少。對中國的東西認識已是如此陌生,而課文竟還要師生再做三周加轉體兼後空翻騰,來個中西合璧,宏觀比較,並且在課程指南中鼓勵老師指導同學進行討論。語云:"有南威之容可以論淑媛,有龍淵之利可以言斷割。"老師對於所教東西也不甚了了,如何可以指導學生,最終亦不過落得胡扯一通,以假大空來掩藏學術上的空疏。武耕先生說教了五屆的預科生,而且每年課程剪裁均有不同,深得仲尼因人施教的妙諦。小子不敏,願親炙高明,解決我亦是教了五屆預科中國文化科,但仍是疏理不清的諸般教學迷惑。

考試僵化,遠乖原意

對於文化科的考試命題,武耕先生亦有一番高見,其對陳雲先生提出的必殺答案自然是嗤之以鼻的。這也難怪,因為他只不過是一位可憐的衛道者,對於考試局所命的那些只考豎子童蒙,卻不能入高人法眼的題目,必然多所回護。自然,考試亦是遊戲規則的一種,同學應考必須遵守規矩,依樣葫蘆;因此,面對一些只能孰悉制藝才可答到的題目,縱使太白再世,子瞻重生,亦是無能為力的。陳雲先生似乎也太不懂考試規矩,宜乎給人說是脫離學校實在太久了。然而武耕先生強調文化科重視同學的分析能力,說甚麼同學若能根據題目所問,就自已平素學習所得,提出異乎標準答案的獨特、精闢的見解,閱卷員亦會給予高分,我就有所保留了。要知文化科卷二不同預科中國歷史,是採取印象給分(impression marking);即閱卷員依據考生答題內容,針對其所答是是否切合題意,內容史料鋪陳是否廉肉得法,史識是否清晰獨到,然後作一整體給分。反之,文化科試卷二是有既定的標準答案,只有小部分容許同學作自由發揮,而且這一依據標準答案衡量考生得失的閱卷模式,是愈趨謹嚴的。武耕先生提到文化科試卷二的閱卷方式,彰顯了考試局重視考生和盡可能做到給分正確公平這點,本人是十分同意的;但正因要謀求公平,試卷的標準答案就幾成為不可或缺的圖騰,同學又不免重回照本宣科的窠臼,任何非答案以外的獨到創見,也得靠邊站了。

止戈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八日